和巴丹吉林沙漠的十年之约

　　当沙漠中湖泊的那抹沉静的蓝再度跃入眼帘，我眼眶一热。十年了，它还在那儿，蓝得那么安静，那么固执。

　　《瞭望东方周刊》记者张新新 编辑高雪梅

巴丹吉林沙漠中的湖泊（张新新/摄）

　　第一次到巴丹吉林沙漠，是2015年的夏天。那时我刚工作没两年，心里一半装着城市的喧嚣，一半盛满对远方的憧憬。

　　巴丹吉林沙漠大部分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阿拉善右旗，是我国第三大沙漠、第二大流动沙漠。

　　风在这里雕刻出沙山起伏的曲线，一道道沙脊如凝固的巨浪，在阳光下明暗交错，从脚下绵延至天际。最神奇的是，在这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的金色沙海中，竟星罗棋布着上百个湖泊，它们如散落的翡翠、碎裂的碧玉，静静地镶嵌在沙丘之间，像是沙漠不肯干涸的眼泪。

　　与沙漠许下一个关于星空的约定

　　走进沙漠，奔向最近的一汪水。湖水极清，水边凝结着霜花般的盐碱。掬起一捧，寒意直渗掌心。湖边放牧的老人告诉我，这里的湖泊颜色各异，色彩会随着季节变幻。它们与高耸的沙山、轰鸣的鸣沙、甘洌的泉水、古老的寺庙，并称为巴丹吉林沙漠的“五绝”。

　　据说万年前，这里曾是河流纵横的湿地。后来随着气候变迁，河流消失，只留下这些湖泊，如断线的珠串散落在沙漠腹地，成了远古水文最后的印迹。

　　但那夜，真正将我灵魂击穿的，是那沙漠中的星空。

　　当最后一缕天光褪尽，纯粹的黑暗落下，银河便悄然苏醒。起初只是朦胧的光晕，渐渐舒卷成一条波光流转的星河。星云舒卷，恒星密布，千百光年外的星光倾泻而下，落在脸上，竟有冰凉的触感。

　　躺在尚有余温的沙上，我感受到一种辽阔的宁静。那些白日缠绕心头的忧烦与得失，在这横贯天际的星河下，仿佛被轻轻拂去，变得通透而轻盈。更奇妙的是时间的馈赠：我此刻接住的星光，有些在人类故事开始之前就已启程。我凝望宇宙深远的过往，而我此刻的呼吸、凝望，也正汇入时间的长河，在未来的某一束星光中，化为真实而短暂的光痕。

　　离开时，我便知道，我与这片沙漠之间，已然许下了一个关于星空的约定，一定要再来看看那令人震撼的银河。

　　“沙漠是活的！”

　　2025年夏，我如约重返巴丹吉林沙漠，这次身旁多了自己的孩子，一起奔赴这场等了十年的沙漠之约。驾车从甘肃兰州出发，窗外景致从绿意渐次褪为黄土、戈壁、裸岩，最后是无垠的流沙。

　　“沙漠里真的有湖吗？”孩子问。

　　当沙漠中湖泊的那抹沉静的蓝再度跃入眼帘，我眼眶一热。十年了，它还在那儿，蓝得那么安静，那么固执。孩子欢呼着奔过去，伸手探入水中。“好凉！”他惊喜地叫道。

　　他索性脱去鞋袜，卷起裤腿踩进水里。水花四溅，笑声荡漾。“爸爸，你也来！”我跟着踏入水中，凉意漫过脚踝，像个孩童，与孩子一起在这沙漠腹地，与这片远古的“眼泪”尽情嬉戏。

　　正玩闹着，孩子突然停下，压低声音：“爸爸，快看！野鸭！”几只棕褐色的野鸭正悠然划过湖心，身后拖出长长的涟漪。它们时而低头觅食，时而以翅膀轻拍水面，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毫不在意。“沙漠里居然有鸭子！”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它们。

　　水玩够了，他抬头望向身后那座巨大的沙山。“我能爬上去吗？”

　　攀爬并不容易，沙极软，每一步都会陷落，走一步，退半步。爬到半山腰，他干脆坐下，顺着陡坡滑了下去，身后扬起一溜轻烟似的沙尘。一遍，又一遍。最后他仰躺在沙丘上，四肢舒展，印下一个小小的“人”字。“沙子是暖的。”他满足地叹道，“像被子一样。”

　　返回时，一道细小的影子“嗖”地从沙上掠过，是沙蜥。不过手指长短，灰黄的背脊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，唯有急速移动时留下一串细碎慌张的脚印。孩子顿时忘了疲倦，蹑手蹑脚想靠近，它却一闪身，钻进白刺丛里不见了。

　　接着，梭梭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。孩子屏住呼吸，拉住我的衣角。悄悄望过去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，耳朵警惕地竖着，三瓣嘴轻轻嚅动。它好像也察觉了我们，却没有惊慌，只是静静望过来，黑亮的眼睛像两粒温润的琥珀。对视片刻，它才转身，轻盈一跃，消失在灌木深处。

　　“爸爸，沙漠是活的！”孩子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，“这里有鸭子、蜥蜴，还有兔子，它们都是这儿的主人。”

　　夜来了，我满心期待地想指给他看记忆里的星河，那是我珍藏了十年的礼物。可云层不知何时悄然聚拢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天穹。没有银河，没有星星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
　　“爸爸，星星呢？”

　　遗憾如夜色般漫上心头。我蹲下身，搂住他的肩：“星星都在云后面，它们一直都在。就像白天你看到的鸭子、蜥蜴和兔子，有时它们躲起来，你也会知道，它们就在那里。”

　　孩子靠紧我，说：“没关系。今天我滑沙的时候，就像在星星堆里打滚；追蜥蜴的时候，又像在跟沙漠玩捉迷藏。”他的话，抚平了我心中的遗憾。

　　宇宙并不总是慷慨地展现它的壮丽，但大地却能慷慨赠予我们触手可及的喜悦。我们向往辽远的美，也珍视眼前的确幸；人生难免有遗憾，但每一个真实的拥抱，都足以温暖此刻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感觉这次十年之约有了更深的意义：我带他来，不只为了看星空，更是为了让他的双脚触碰温软的沙，让肌肤感受凛冽的湖水，让欢笑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我没能赠他一片璀璨的星河，却让他实实在在，拥抱了沙漠的心跳与呼吸。

　　若有一天我老了，关于星空的许诺和这次的遗憾，会同白天的笑声、滑沙的快意、戏水的清凉一起，永远留在他生命里。

　　真正的浩瀚，藏在相遇里

　　清晨，沿着湖边散步。沙地上，除了我们深深浅浅的脚印，还清晰地印着野兔梅花般的足迹、沙蜥细长的尾痕，以及野鸭蹼掌踏出的脚印。

　　“爸爸，沙漠不是死的。”孩子的语气更加肯定，那是一种亲眼见证、亲手触摸后的深信。

　　是的，这里绝不是生命的禁区。它以最严苛的法则，孕育着最坚韧的生命，也包容着最尽情的嬉戏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孩子问：“我们还会再来吗？下次能看到星星吗？我还想看看那只小兔子长大了没有，想从那个最高的沙坡滑下来。”

　　我笑着点点头。这个约定，因为昨夜星空的留白与白天鲜活的记忆，悄然生出了更多具体的期盼，既是对星空的，也是对生命的。

　　离开时，我们没有说再见。

　　因为知道，那沙的余温、水的沁凉，那倏忽即逝的沙蜥、悠然划水的野鸭和静静张望的野兔，都已不只在远方，它们被眼睛记住，被皮肤感知，被心灵安放。

　　十年前，巴丹吉林沙漠用它的星光，收留了一个青年的迷茫；十年后，它又以云的帷幕、沙的怀抱、湖的亲吻，以及那些悄然现身的小小生命，教会了一个孩子：真正的浩瀚，不只在头顶的苍穹，也藏在每一粒沙、每一泓水、每一次与生命的温柔相遇里。

　　在这片沙漠里，生命的意义，或许不在于征服多么广阔的空间，也不总在于如愿看见什么。有时，它更在于在有限的时光里，与值得的人一起，发现一只沙蜥的疾走，等待一群野鸭的游过，然后共享同一片或许暂时藏起、却一定存在的星空。

　　（本文刊载于《瞭望东方周刊》2026年第6期，总第955期）